灣仔文化遺產:巷弄老店與街坊記憶的時空漫步

灣仔,可能是香港島最容易被誤解的區域。多數旅客只在此匆匆轉乘MTR,或前往會展中心參觀展覽,卻忽略了這片自1850年代起就是華人商業重鎮的街區,其實藏著香港最密集的戰前唐樓群、最老字號的街坊店鋪,以及一群仍在堅守的家族生意。第四代、第五代傳人,他們守護的不只是一門手藝,更是一個城區集體記憶的延續。

說灣仔是「老香港的縮影」一點不為過。在城市發展的高速公路上,這裡的老店奇蹟似地存活下來,形成一條與蘭桂坊相隔僅十分鐘步程、卻像兩個世界的截然風景。【灣仔藍屋】(灣仔石水渠街76-78號)興建於1920年代,是香港島僅存少數外牆全為藍色的唐樓建築。當年一位名為黃飛鴻的華籍警官在此購地建屋出租,外牆之所以漆成藍色,只因當年油漆匠剩下最後一桶藍色油料——這個近乎荒謬的偶然,讓灣仔擁有了今日最具辨識度的歷史印記。2017年香港賽馬會活化此處為「香港文物探知中心」,但真正讓這個空間活起來的,是住在樓上的九十歲老街坊陳伯,他仍會在週末午後坐在一樓大堂與訪客分享1940年代的灣仔故事。

【太原街】

(灣仔段)是香港最後一條仍在運作的玩具批發街。整條街不到兩百米,卻聚集超過三十家玩具批發店,從1970年代的手動機械玩具到最新的IP公仔這裡都能找到。太原街的特別之處在於它的「隱市」邏輯:大多數店鋪沒有招牌,不做零售,只做熟客批發,星期日通常休息。王明記玩具(太原街77號)第三代老闆王先生說,他父親那輩還能叫出每個街童的名字,「現在的小朋友,都只看平板螢幕了」。一隻經典的鐵皮蝸牛玩具約HK$15-30,放在其他商場可能已經消失,但在太原街,它仍是每個小孩童年的一部分。建議早上去,人潮較少,老師傅心情好時會聊更多。

若想感受灣仔最道地的民間信仰,【洪聖廟】(灣仔巷仔街2號)不可錯過。這座小廟建於1850年代前後,是灣仔最早的海神廟,供奉南海洪聖大王。廟不大,約三十坪,但香火從未間斷。每逢農曆初二、十六,附近的檔販都會前來祈福。廟旁的涼茶老舖「林記涼茶」(洪聖廟斜對面)據說已有八十年歷史,一杯廿四味HK$12,入口苦澀,回甘悠長——那是,真正屬於灣仔的味道。現在接手的是林先生的孫女,一位戴著粗框眼鏡的年輕女士,她說阿婆(她祖母)生前常講,「呢度既野可以醫身體,既唔係藥,亦唔係飲料,就係一種安慰」。

近年灣仔出現了一種新型態的的文化混生現象——【日月星街】(永祥街、永和街、蘭杜街一帶)。這三條小街原本是1960-70年代的工業區,工廠北移中國內地後,空置的工廈被一批年輕設計師和藝術工作者租下,改造成cafe、設計工作室和獨立書店。日星街的「Sensory Zero」咖啡店是由一對夫妻創辦,他們保留了舊工廠的水泥柱和鐵窗,僅更換了照明和加裝書架,一杯手衝咖啡約HK$45-65。旁邊的「M+」(傲雲軒對面)是一家選書極有態度的獨立書店,老闆曾在佳士得工作十年,後來辭職開了這家店,他說「灣仔的好處是,遊客不會來——來的都是真的想找東西的人」。這條街區的租金目前較中環低約30-40%,吸引了大量創意工作者,形成了 一種quietly flourishing的文化生態。

從灣仔地鐵站A3出口步行約五分鐘,會經過一條名為「交加街」的短短道路,這裡每週六、日上午有「灣仔農墟」,十多個本地有機農夫擺賣蔬果,這是香港最早的有機農墟之一,已持續運作超過十五年。買一把本地農場的菜心HK$20-30,順便聽老農民講幾句閩南話(他們多數來自福建),是感受灣仔的另一種方式。

灣仔的文化遺產不寫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,而在老師傅的手上、在街坊的日常裡、在那些堅持週日休息的小店的門板上。走的時候,如果有時間,可在利東街(舊稱「印刷街」)停留——這裡曾是香港印刷業的核心,雖然現在大部分工廠已遷往中國內地,但還能找到幾家老字號印刷店,招牌已經褪色,機器仍在運轉。

如果你是從澳門過來的旅客,灣仔距離港澳碼頭(outer harbour)僅兩站MTR,攜帶八達通即可暢行——這也是為何許多澳門家庭把灣仔當作週末「慢遊」的首選:不用趕行程,只是走走看看,在巷仔街吃一碗傳統車仔麵,在洪聖廟前站一站,感受時間在這裡變慢。